閶闔之間

徵宇這輩子,最怕藕斷絲連。

若上帝與人類一同承受著世界必然的苦難,那且讓他永遠被釘在十字架上便是*。生死有命,富貴由天,時候到了,也不求誰將她一絲琴弦堪堪吊起。苟延殘喘於世,不如手起刀落,落得個乾淨。反正混沌數載,又會託生與這娑婆世界,芳香或污穢的靈魂皆已在忘川滌蕩乾淨,於是她又能赤條條向前。

得因此自圓其說的自我放逐,她棲身叢林雨水沖刷的葉間,信步八荒大山與滾滾奔流,如蛇一樣貼近獵物而不反顧,昨日與明日皆為虛妄,唯有當下指尖冰冷的兵器與脈動的汩汩血流為塵世間之真實,孤獨又狂妄,沒有休止,因不能休止。

直到那一日。


tbc.


到了這個地步,還能四兩撥千金的人類,已經不多了。


山本武挨著他坐下來,不請自來地從煙盒里掏了根出來點上,細細的煙霧順著指尖一路繚繞,撫過他汗津津的額角,在眉尾乾涸的血痂上舔了一口,悠悠然向上飄去,仿佛要昭示什麼隱約命定的秘密。四周斷壁殘垣,像是小時候在書桌里偷看的X戰記,那個被毀滅的東京,如今在搖搖欲墜的結界里,真實地粉墨上演。


即使到了這一刻,他也不問為什麼,這個男人心中廣袤的原野仿佛與生俱來,令人嫉妒地牙癢癢。也許世界上就是有些人,愛比恨容易,寬容諒解比耿耿於懷簡單,為了更好地活下去,只能不斷付出真心,與多數凡人背道而馳。背著一柄劍也能一臉大慈大悲,活成一個無堅不摧的神仙樣兒,也不知道做給誰看。


「……誰讓你抽老子煙的?」

求你了,別再端著一張溫和無波的老臉,讓人看得想哭。


*隨便想寫點山本武的設定。

20170422 | 狡朱(三)

 [14]


「今天讀安妮·迪拉德的《現世》。」狡嚙在床邊坐下,從包中掏出一本書,架起腿。書頁的邊角被磨損的很厲害,紙頁柔軟,透著白。閱讀者將書腰對折,當做書籤夾在中間。


阿澄不在,病房內很安靜,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

滴、滴——她說。


狡嚙不多言,徑自開始閱讀,溫和的嗓音在病房內響起。


「我們能否想象所有的人類集合只是一棵樹,它們的蓬勃生長與個體存亡毫無干係?」


「我們可以輕易地,也是正確地,把一群個體的集合,如海綿、珊瑚、苔蘚或黏菌,視為一個生物——那麼,我們能否把人類整體看成一個獨立的個體呢?我們將彼此區分開來,強調個體的意識和愛。就連情人或雙胞胎也是各自愛、各自死的陌生人。」


滴、滴——


「就算以忍受一切因孤獨而來的痛苦為代價,我們也不願泯滅自我,將自己融入一個抽象的“人類”的感念,然後重視它的命運超過我們自己的命運。」他翻過一頁,「休士頓·史密斯認為,我們的個體性與一朵雪花的個體性無異,這是個傷人的比喻。就算我是雪花,我的六角形和尖芒是如此獨特新奇,這與海洋何關?」


「好吧,承認我們只是區區雪花。好吧,承認我們和樹別無兩樣。那些我們深愛過哀慟過的亡靈,只不過是曬不到陽光而死去的枯葉,而這絲毫不影響大樹本身的成長。」他想起了一些人,黑點一般模糊地在文字間穿梭,「但是,是什麼樹的成長值得這樣的浪費和痛苦?」


「沒有答案吧,如西西弗斯一樣的永世攀登,只是為了一顆真正滾落的石頭。有點像我們,不覺得嗎?」你看你,到現在還不服輸地努力著。


滴滴——仪器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,狡啮一下子站起来,书本落在地上。手还未触到警报铃,綠色數字又回到了正常值,心臟的搏動一下一下,無力但平穩。滴、滴。黑髮男人站在床畔,緊緊盯住對方半掩在呼吸器下的臉,總覺得下一秒她就要睜開眼睛,那雙琥珀般的眸子,五十年如一日,開口叫他——


滴、滴——


狡嚙失笑。


他蹲下拾起掉落在地的書本,書籤飄進了病床與矮櫃的夾縫,他擔心搬動矮櫃的動靜太大,於是乾脆不要了。他重新坐下,因著找不到剛剛念的那頁,索性隨意讀:「舍金納,這個無家可歸無時不在哭泣的女子,被看做是上帝在世間的形象。她被放逐到此間受苦,直到救贖降臨,再把世界帶回上帝的面前。」他頓了頓,「既然我們被送來這個矛盾的世界,若我們飛離它而逃去我們自以為可以明白的領域,那便是在逃避我們的使命……」


一黑一白的身影順著小徑將金黃色的麥田劈開,將所有人甩在身後,地獄在腳下張開巨口,他不回頭。


滴、滴——


毗濕奴的神殿中,火光模糊了他們的表情,空中佛音陣陣,男女一搭一搭地對話,他不看她。


滴、滴——


暌違六年的故鄉,摩天大廈頂樓的停機坪上,他跳下直升機,看見她同宜野座站在不遠處,明明是暗流湧動,他卻感到塵埃落定。


「是你的祈禱,揚起了原本沉寂在田野裡的所有頌詞。」


常守朱仍舊無知無覺地躺在那裡。


滴、滴。


滴、滴。



*

推荐一首歌:Aida音乐剧第一幕的Elaborate Lives,第二幕有Reprise版本。 

每首歌都很美,结果最后男女主角被活埋了,太不迪士尼了……

20170420 | 狡朱(二)

*

「狡嚙先生,從義體化中醒來時什麼感覺呢?」


「像是喝了很多很多酒,所有東西都開始燃燒,燒得天際發白,」他思忖片刻,「然後吐了一天一夜,昏睡過去,第三天才醒來,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……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感覺。」


「哈哈哈哈,第三天才醒來啊,那可真是喝了不少。」


「啊,是啊。」


一閉眼,一生都過去了。


*

他點開通訊錄,聯繫人不多,從前的那些人(頗為譏諷地)被留下了,不再能聯繫的統一變成了灰色——改名叫訃告欄更加合適吧,他竟不合時宜地開起了玩笑——狡嚙粗略地瀏覽了一下,有幾個同期名字尚顯示綠色,星星點點嵌在灰色的碑中,然而幾個熟悉的名字都黯淡了。他像是要把一些震顫眨掉一般眨了眨眼睛,抬手滑到T。褪色的背景里,常守朱的名字像是一片綠洲一樣閃耀,他內心燃起了一點希望。


(今天談完 把之前的推翻了 幾乎是要寫一個別的故事 意識到了epistemology之於寫作的巨大影響)

寶貝,這條路,我們已經走了百千萬億次了。

*下篇狡朱預備的梗

過去的世界毀滅了,我們在新的世界擁有了新的父母,新的身份,新的親密關係,看過我們過去生的人會為此生錯位的愛意惋惜,幸好我們什麼都不記得。

20170324 | 狡朱(一)

*一個梗

*不是狡朱的狡朱

*BGM - 真夏の通り雨 (Piano & String Version) 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zkn9axtNL84





人們試圖葬身耶路撒冷城外的橄欖山,以此期許更快地進入天堂。然而這可察覺而又不可知的上帝,在我們身邊但全然陌生的上帝,我不能理解,這如何能證明他的慈悲。*


*

「最近色相檢查情況如何?」他在沙發上坐下,狡嚙站在不遠處的島臺,替他泡咖啡。男人穿著一襲休閒衫,鬆垮的褲腿露出一點腳踝,一派閒適的居家風格。


「沒什麼問題,穩定在四十左右,志恩也覺得很不可思議,說再這樣下去都可以去所沢講課了。」忽略對方稱呼自己為「精神美男」的事情,狡嚙從櫥櫃里拿出一個碟子,「要奶和糖嗎?」


「不用麻煩,黑的就行,」宜野座看見茶几上的書,一看就是主人匆忙倒扣在上面的,是文庫版的《現世》,不甚潔淨的檯面上擺著一隻煙灰缸,裡面搭著一袋黃色的包裝。狡嚙走過來,把杯碟遞給他,「謝謝。」


對方點點頭,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,「我看到你的花了,在老爹墓前,還有青柳和佐佐山的。」


「啊,」狡嚙皺了皺眉頭,「一年也就這麼一次,總得去看看智叔他們。可惜滕沒有……」多少年了,提起過去的人,心底的鐵門還是會嘩啦作響。


「至少對你來說人數已經不會再增加了。」


「哦?這麼說起來你是打算長命百歲了?」


「比你死得早也太窩囊了。」


「看你這麼有幹勁我很欣慰啊,宜野。」狡嚙咧嘴。


「常守朱……」宜野座頓了頓,「監視官也在那裡,你去看了嗎?」


啊啊……還是忍不住問了。


「是啊,我看到了。」狡嚙泰然地點了點頭,「雖然不記得什麼總覺得有些心虛,但是你們也說了,是關係很好的上司吧?對執行官的態度很好,我看完老爹他們之後去那兒坐了會兒。」


*

和執行官擁擠的公墓不同,政府官員的墳墓依山傍水,狡嚙抵達的時候,盛夏驟雨像是預見他的到來,鋪天蓋地地下落,稠密急促地砸在傘面上。


仿佛是期待著些什麼,在放完所有的花束后,他兩手空空地來到了常守朱墓前。


つねもり,つねもりあかね,他默默地唸到,去世的時候正好二十八歲吧,太可惜了,再過兩年就能晉升厚生省官員。「姐姐」,「死腦筋的前輩」,「可以以命相託的監視官」,「朱醬……超可愛的妹子喲,狡嚙沒和她睡過肯定會後悔的啦」(唐之杜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哭了,他沒敢再多問),「……嘖」……


在所有隻言片語組成的回憶中,狡噛慎也的部分缺失了,直覺告訴他這是拼圖中切要的一塊,他跟這個受人愛戴的女性也有著聯繫,然而他的Psycho Pass在痊愈后的第一次例行監測中被發現已經回到了正常水平,被系統判定回歸社會,無論他怎麼焦慮,早上迎接他的仍是低於五十的精神測量值,於是他就這麼被沒頭沒腦地拋回了泱泱人海。


不甘心。


卸任的前一晚,狡嚙和宜野喝了一瓶三十年陳的格蘭芬迪,喝到天空升起彤紅的朝陽,一句閒話也沒有從他嘴裡撬出來,狡嚙隱隱約約覺得自己被怪罪了,然而在此之前,他又已經被所有人原諒,正是這樣的寬恕,使所有人都緘口不言。他曾用了些方法調看過常守朱的檔案,對方的履歷一派太平,甚至到了現在,他站在石碑面前,內心除了一陣尋常的惋惜,什麼奇異的情感也沒有出現。


他摸了摸右側口袋,掏出那張浸滿逝者鮮血的字條,紅色早已乾涸成難堪的褐黃,隨著他展開的動作,隱隱有些棕色的碎末撲簌抖落下來。他蹲下身,將字條放在墓碑前的大理石上,紙片在微風中顫動著,他想了想,又把褲袋里的一小包檸檬糖拿出來壓在了輕薄的紙片上。


「這樣就好了吧,常守朱監視官。」


頁片的邊角不安地翻卷著,隱隱約約,仿佛寫著「狡嚙」二字。


雨停了。


*

「倒是宜野你,我還以為會在那兒碰見妳呢,畢竟之前你總是一坐一整天。」


「……因為正好出了一個任務,所以沒趕上清明。」宜野座啜了一口咖啡,「不過,我還真沒想到你會當個社會學老師。」


「不當刑警的話,一下子還真想不到做什麼,」狡嚙撥了一顆糖塞進嘴裡,「當年考試雖然各個門類都拿了A,但是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。當了這麼多年執行官,想要再在政府部門任職也是不可能了。後來機緣巧合有這麼一個職位,於是就這麼來了,」他微笑了一下,「怎麼,很不合適嗎?」


「怎麼說呢,」宜野座慢慢地轉動咖啡杯把,「我還以為你會更像是迪倫·托馬斯的詩那樣吧,雖然想想就會引起一堆麻煩。」


畢竟你是狼啊。


「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……嗎,不如說我自己也很驚訝,像是獲得了久違的平靜一樣。」狡嚙將掌心攤開又握緊,再攤開,「佐佐山死後,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。」


宜野座垂下眼簾:「刑警的嗅覺也一併失去了嗎?」


「什麼?」狡嚙抬頭。


「不,沒什麼,」他擱下咖啡,準備起身,「霜月監視官還在外面等著,我就先告辭了。」


「啊,宜野,」狡嚙隨著他一同站起來,「謝謝你來看我,東京市內開來橄欖山還挺遠的。」


「這麼客氣真是惡心死了。」他揮了揮義肢,力道太大差點打到狡嚙臉上,「你啊,好好享受你的中年鄉野生活吧。」


短髮男人完全沒被冒犯的樣子,拍拍對方的肩膀,「宜野也試試看放鬆點心情怎麼樣?最近潛在犯回歸社會的例子也越來越多了,我看我這隔壁再造個小草屋也挺合適的,村子裡還能湊一桌麻將……」


「還輪不到你來給我設定養老計劃!」他扭開門走出去,不遠處霜月靠在車上,背後是層層疊疊金色的麥浪,「走了。」


「嗯,下次見。」狡嚙站在門口,眼神溫和。


像是被什麼攫住了喉嚨,宜野座沒有再回頭看一眼,徑直坐上副駕駛,罩在全息投影內的普通轎車絕塵而去。


*

大門前再度空空蕩蕩,狡嚙關上門,走進客廳,茶几上的半杯咖啡還余有一絲熱氣,乾淨的煙灰缸里擱著半包檸檬糖。啊,真是娘得不行了,虧宜野沒有吐槽他。狡嚙把倒扣的書重新翻開,起身推開窗戶。


春日和暢的風中,麥穗搖曳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金黃的色澤倒映在他眼底灰藍的天空里,除了這金色便什麼也不剩了,沒有蟲子在泥土的縫隙里穿梭,沒有飛鳥在空中盤旋鳴叫,在生機勃勃的死寂中,他閉上眼睛,感受風盤繞過他四肢的間隙,向上升去,時間的洋流在他的體內緩緩流動。




* 選自[美] 安妮·迪拉德《現世》,以色列/思想家篇。

開始寫狡朱了 時隔五年又開始寫同人 看了看最新一篇糧食的生產日期也不容樂觀 我要為這個圈子貢獻一份力量。。。

沒有意義的小文章,小片段,小詩(一)


紅塵


他無法忘記蘇今奔跑的一生,然而許多日子過去,他已經學會不再記起。只是偶爾午夜夢回的時候,許多畫面跳脫成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沈浮。


隆冬的夜晚,他在萬千燈火中看見蘇今穿著拖地印花長裙,婷婷立於孟買街頭。那日她難得的愉快,不再排斥他,不再挖苦他,不再對他懷有恨意,像掙了繩索的鳥兒般在攤販與攤販之間旋轉,對一切都飽含熱情與好奇。


精緻的,華美的,脆弱的,她所痛恨而他卻熱烈愛著的模樣。


出門之前他並未想會騁游夜市,因而西裝革履地混跡於孟買臟亂的街頭巷尾,模樣有些滑稽。長街走過未半,他已經滿手琳琅商品,袋口露出各式彩珠外加印度特產的扎染花布。恍惚間,脖子上便又多了一串芬芳的茉莉,微涼的手指貼著他的脖子擦了過去,一路搔刮到他心壁的鐵門。蘇今退了兩步,含笑欣賞自己的成果。他們許久沒有這麼親近過了,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睛,一時間竟有些入迷。對方突然抬眼,定定地看了他幾秒,不等他說話,又扭頭向下一家商鋪跑去。她跑得很快,幾乎像是在奪路狂奔。他眼見對方的背影幾乎淹沒在人海裡,擔心她又會像從前一樣毫無徵兆地消失,便在背後急急地喚她。


阿今,阿今。


她聞聲轉過身來,黑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臉側,眼角濕潤,眉梢帶笑,像一朵艷麗的矢車菊盛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,美麗又孤獨。


欸。她應道。


他突然淚流滿面。


二零一三年二月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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