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0111 | 狡朱(六):瑪土撒拉(下)

*時間線大概是(三)的前面一點,和(二)有一點重疊,全文應該有十八節,感覺永遠也拼不全阿歐。

*BGM - Sufjan Stevens: Mystery of Love



「我們感受著生命,製造著騷動,將我們的世界改造得稍好一點又或者沒有任何改變。然而在不久之後,大地就會將我們掩埋,繼而會有新的人類踩在我們上面。」*


瑪土撒拉(下)

Methuselah


[11]


「外婆已經認不得人了,這兩個月來沒醒過。」阿澄推開移門,恭敬地引狡嚙進來,「家裡已經決定了,這個月底關儀器。」


「本來外婆的意思是更早的。“精神如果已經消亡,肉體的存活只是徒增煩惱,看多了陰魂不散的大腦,只想走得乾脆些,阿澄,知道的吧”,」上衫澄模仿著常守朱的語氣,「說出了這樣灑脫的話呢。但是,媽媽她果然還是捨不得,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。」


她拉開簾子,常守朱瘦削的面龐陷在褪色的枕套中,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出現在狡嚙面前。


嘩啦嘩啦,狡嚙機械的心臟內,電子泵接收到神經的刺激,開始加速輸送著血液,他感到頭重腳輕。


常守朱的先生叫上衫晋哉,兩年前已經去世了。阿澄是常守朱的孫女,常守朱的女兒和女婿工作繁忙,一周約莫來兩三次。阿澄是作家,想較之下閒暇得多,外婆的事多是她在打理。看到狡嚙的那一刻,她眼中閃過震動,然後展顏,向他點了點頭,宛如照見故人。那份穩重,倒是有常守朱年輕時的影子。


「沒想到真的有見到狡嚙先生的一天。」她說。


阿澄在常守朱的房間裡見過狡嚙的照片,是一張合照,她大約知道發生了什麼,但無從知曉他具體醒來的時間。五十年前,全身機械化仍舊是一個發展的技術,狡嚙此前從未進行適配測試,他的大腦雖從重傷中倖存,倉促的手術下康復率仍是未知。


「十年,二十年,五十年……可能永遠不會清醒,或者醒來後,變成泉宮寺那樣長壽的怪物也說不定。」她想起外婆半開玩笑的語氣,「如果到時候我不在的話,阿澄,你要替我這個老朋友招待他。」


她說好的。然而,整件事情對阿澄而言,不過是一個在老人回憶中的陀螺——不斷旋轉,永不止息,而伸手拾起它的那個人也許永遠不會到來。當前一天,看到來電者姓名的一瞬間,她的聯絡器幾乎掉落在地。


「可以的話,我能經常來探望她嗎?」


「狡嚙先生的話,當然可以,我想著也是外婆所希望的。」阿澄溫和地說,「外婆的情況比較特殊,我申請了全天陪護,您來的話,提前知會我即可。」


「好。」


「這樣說也許有些失禮,但是陪護的過程可能會比較乏味。」


「沒關係,我可以看書。」


「那真是再好不過了,我時常為她唸書,狡嚙先生願意的話,也可以讀給她聽聽,儘管外婆可能不會回應。」


「好,沒關係。」


[10]

他開始為她唸書,有時阿澄也在,多得是他誦讀,阿澄靜靜地聽,有時他們也會聊天,阿澄有作家的稟賦,對許多事情好奇,常常東問西問,問起他們共事的日子,問起常守朱剛上任的模樣。


「很瘦,看上去出奇得年輕,因為冒著雨跑過來整個人濕淋淋的,看上去很不可靠的新人。」


「哇,很難想象外婆那個樣子呢。」平時雖然溫柔,但多是穩如磐石的幹練,「狡嚙先生一定教了她許多吧。」畢竟曾經,外婆將他稱呼為自己人生重要的領路人。


「哪裡,只是一個耍得她團團轉的下屬罷了。」*


「誒?」


「……沒什麼。」


她敏銳地察覺到對方似乎無意多說,於是順著轉了話題,「一直想問,從義體化中醒來時什麼感覺呢?」


「唔……」


什麼感覺啊。


他記得自己醒來時的無措,猶如嬰兒降臨塵世,不著一物,赤裸地躺在名為「卵」的機械子宮裡。西比拉以上帝的姿態向他介紹這個熟悉又全然陌生的世界,他什麼也沒有,什麼也不知,狹窄的空間切斷了他的後路,連說話的能力都花了一刻鐘才找回來。


「像是喝了很多很多酒,所有東西都開始燃燒,燒得天際發白,」他思忖片刻,「然後吐了一天一夜,昏睡過去,第三天才醒來,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……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感覺。」


「哈哈哈哈,第三天才醒來啊,那可真是喝了不少。」


「啊,是啊。」


一閉眼,一生都過去了。


未完待續


*選自安妮·迪拉德:《現世》

*出自原著小說里佳織和阿朱的約會,佳織把狡嚙成為“耍得你(阿朱)團團轉的屬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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